最近，我随福建省教育学会民办教育委员会考察了陕、豫、苏、浙几省的民办教育。初冬时日，我们在邻省浙江尽赏民办教育的无限春光。
　　浙江省的经济实力居全国前列，特别是浙江的民营经济更是走出了一条富有特色的自主发展的道路，温州模式、宁波模式早已是家喻户晓。宏观经济良好态势孕育了蓬勃发展的民办教育，使之呈现出起步早，分布广，数量大，影响好的特色。据不完全统计，浙江全省有10000多所各级各类民办学校，其中高校52所，专修学院38所，中小学478所，其余是各种规模的幼儿园以及成人教育、业余培训形式的教育机构，许多办学成绩显著的私立学校从中脱颖而出，在省内外形成了很大的影响。
　　在浙江省的诸多民办学校中，我们在杭、甬两地择校考察，虽难免管中窥豹，但也可见一斑，从中得到许多启示。

　　财富，鼓了人们腰包，更换了人们头脑。
　　长江三角洲是我国最重要的经济圈，而浙江则是这个金三角的一颗璀灿的明珠。
　　2001年，浙江国内生产总值（GDP）6748．2亿元，人均国内生产总值14655元，居全国第四位，财政总收入855．8亿元，居全国第五位，逐步由经济大省向经济强省迈进。伴随着经济的快速发展，综合实力的显著增强，城乡人民生活水平明显提高，浙江已实现从温饱向小康的历史性跨越。2001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首次突破万元，达到10465元，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为4582元，目前该省的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和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均居全国第三位。在收入水平大幅提高的同时，居民生活质量也有了明显的提高，2001年全省居民消费水平为4772元，消费结构基本改变了长期以来以吃穿等生活资料为主的单一格局，住、用、行和文化娱乐等享受和教育发展方面的消费支出明显提高。
　　浙江宏观经济的这一良好态势，极大地推动了民办教育的发展，简言之，一方面经济发展对各种规格的人才的需求极为强烈，另一方面老百姓对各种层次的优质教育的需求也十分强烈，而且老百姓手中有钱，能够接受民办教育的高消费。尽管浙江是个文化教育大省，但是民间蕴藏的巨大的财力和办学积极性还是非常宝贵的。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很值玩味：浙江人对民办教育的观念至少在国内是颇为前卫的，这跟他们对民营经济的观念的一致性，反映了浙江人作为改革开放弄潮儿的前卫思维。我想这才是浙江民办教育获得长足发展的核心动力。
　　是经济，还是人的意识观念催生了民办教育？我认为经济、特别是民营经济是根本所在，道理很简单：经济呼唤教育，经济富足民众，民众才有可能接受相对高消费的民办教育；更深层的意义是经济改变了人们（包括官员）对民办教育的观念。那么，对于一个经济、特别是民营经济相对欠发达的地区来说，能不能靠少数精英的前卫思维求得整个地区民办教育的总体繁荣呢？我认为不可能。换言之，欠发达地区的民办教育的大发展只能静待经济之变，这样说虽有消极之嫌，但也决非姑妄论之。

　　政策，不能光算小账，更要算大账。
　　考察中我们接触了浙江省教育部门的各级官员，给我们很深刻的印象是，他们在谈论本省的民办学校时总是如数家珍，喜形于色，言谈中充满着对民办教育的呵护和扶持之意。我们也看到浙江省早在1991年就有了有关社会力量办学的地方性法规，连同最新（今年10月份）出台的《关于鼓励和支持民办职业教育发展的若干意见》，形成了一套十分完整的民办教育的法规和政策体系，这为该省的民办教育创造了十分良好的政策环境和外部条件。
　　政府在民办教育的宏观调控方面发挥了很好的作用。仅从各类教育的结构布局上即可见一斑。政府鼓励社会力量举办非义务教育学段的民办教育，因此，浙江民办学校中小学、初中在校生人数所占比例较小，以温州为例，民办小学初中的在校生数仅占总数的3.6%，高中、职业中学在校生数占总数的63.3%,成人学校占92.1%。近几年浙江省进一步鼓励民办高等教育和职业教育发展，现有民办高校52所，专修学院38所，并为鼓励和支持民办职业教育出台了专项政策，从而有效引导该省民办教育的健康发展。回望我省的民办教育，许多办学者都向义务教育学段蜂拥，造成几败俱伤，前景堪忧，这一状况是否与我们的导向有关，值得深省。

　　浙江省对民办教育的许多好政策令我等拍叫绝。
　　众所周知，师资队伍流动大是制约民办学校发展的一大瓶颈，而民办学校教师的"身份"是最核心最敏感的一个问题，从中央到地方都说"民办学校教师与公办学校教师享有同等的法律地位"，但是我们从来没有看到哪个地方能把这项条文落实到底，充其量是把把教师档案放在人才交流中心管理，这并没有从实质上，甚至没有从心理上解决教师的"身份"问题。浙江省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有益的经验。宁波万里是大家所熟知的一个教育集团，从幼儿园到大学形成一个完整的教育体系和产业，在浙江省内外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但是，更令我们感兴趣的是万里的体制解决了教师地位问题，万里是经省编制委员会批准的自收自支全民事业单位，教师的人事档案由人事部门管理，工资、福利及社保则由万里集团解决，教师的法律地位和经济利益得到了较好的解决，从而保证了教师队伍的稳定。尽管这一种体制的普及和实行必须具备必要的一些条件，但是这种体制创新的思路颇具研究价值。从政府角度看，之所以舍不得编制就是因为舍不得经费，如果编制与经济待遇分离，那么，我们还有什么理由把这么一"编制"看得重如泰山，还有什么理由不给民办教师一个"编制"呢？浙江省的政府官员能想得通的问题，我相信我省的官员也应该能够想得通。
　　从根本上说，国家的教育经费来自于纳税人，也要用之于纳税人及其子女，不管这个受教育者是在公办学校还是在民办学校，因此，理论上民办学校也有获取国家教育经费的权利，这一点在正在酝酿中的《民办教育促进法》中也有所体现。在浙江，我们高兴地看到了某些地方已经开始实施对民办教育的经费资助。某市教育局规定，凡从公办学校转学到民办学校的学生，可以从教育局获得一"教育券"，到民办学校注册时可以此充抵部分学费，有的县市还对私立高中给予补贴。在浙江省的有关官员认为，教育经费投给公办学校还是民办学校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经费效益的最大化，况且民办学校不花国家一分线却仍然担负着为国家和地方培养人才，提高人口素质的任务，给它们适当的资助比起由政府举办一所新学校或扩充老学校的招生能力的投资来是不足挂齿的小数。浙江人会这样算账，相信我们的智商也不低。
　　政府鼓励社会力量自主办学，其核心是自筹资金，自定收费标准，自主招生，自主招聘教师，自主决定专业和课程设置，自主确定分配办法等，这对于民办学校形成灵活的机制，促进自身的建设和发展有极为重要的作用，他们认为，自主办学，机制灵活是民办学校不断发展的内在动力。

　　特色，不但要"求硬"，更要"求软"。
　　我们所考察的所有学校都十分重视质量，他们认为，没有质量就没有特色，质量高本身就是一种特色，尤其是在强调全面素质教育的大背景下不能忽视抓质量，值得注意的是一"纯民办学校"如宁波万里国际学校等，在质量上与那些名校办的民办学校相比也毫不逊色，他们抓质量的经验值得借鉴。
　　但是民办学校在生源质量上毕竟与公办学校、特别是重点名校还是缺乏可比性，如果只在升学率上与名校比拼质量，显然是难以胜算。因此，各校都十分重视自身的特色建设，希望以特色求发展。
　　对于特色的理解，我观察浙江的民办学校大多数还是没有脱俗，诸如优化硬件环境，实行小班制教学，加强英语、电脑教学等，但是个别学校在特色建设方面的思路和做法对我们颇有启迪。
　　以超前的教育理念为亮点，辅以一套自诩先进的课程体系、教学方法，是杭州宋城华美学校给我们留下印象最深的特色。实际上，几乎所有的民办学校都"概念"上进行包装，能包装好是一门学问，因为这需要以现代教育理论为基础，正确定位学校，并吃透服务主体和竞争对手，根据自身的能力进行精心的策划和设计。学校在筹建阶段，往往把精力集中于基建和招生，而无暇也无力顾及"概念"，这实际上是本未倒置的。宋城华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模式：由专业的教育咨询公司来进行设计、包装和初期管理。宋城集团是国内知名的旅游投资公司，对华美学校只负责投资，其它一切全部包给"时代教育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从市场调查，学校定位，教育理念，教育目标，特色建设，构建管理框架，建立师资队伍，招生，到建校之后相当一段时间的学校管理，一包到底。由"时代"是一家由海归派为骨干的专业公司，曾经为多所学校做过包装、诊断、评估、认证等工作，所以对华美的包装也做得比较成功，使得这所刚成立不到2年的学校就有了1500人的规模，究其原因，学校硬件好固然是其一，但是更重要的是其对中国教育积弊的批判立场和教育新概念的标榜，据称当前学校运行良好，但这所学校建校毕竟只有一年多，还有待时间的检验。

　　重视教育科研日渐成为许多民办学校的特色。科研的根本问题是要有发达的大脑，除少数学校如万里等自建教育研究所之外，一般学校仅仅依靠自身的力量很难在这一领域有所作为。但是浙江的民办学校较充分地利用了日益精细的社会分工，利用"外脑"来进行教育科研。办法之一，就如宋城华美那样完全依靠教育咨询公司，另有一办法是与高校联姻，许多学校门口都挂有某某大学某某实验基地，研究中心之类的牌子，宁波华茂学校甚至与华东师大合作在校内开出研究生班。这些举措对于提高教育质量，提升学校品位，扩大对外辐身射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走教育国际化的路子，也是近年来浙江某些民办学校所致力建设的一个特色。这从许多学校的校名上可其一斑，一是用"国际学校"，二是用"外国语学校"（实际上还只是采用普通课程），三是用洋名字（如小哈佛之类）。更重要的是，一些学校确实引进外教，采用了与国际教育接轨的课程体系，例如宋城华美参加了IBO（国际文凭组织），部分实行IB课程，杭州东方学校高中毕业生的出路之一就是向国外高校输出。许多学校也采取了与国外学校合作办学或办班的形式。我认为，中国教育国际化有着广阔的市场愿景，这既有一般国人的崇洋心理因素，也有部分国人对中国教育的失望情绪，还有部分学生到国外寻求出路的需求等原因，更重要的是近年已经出现了中国民间闲置资本和外汇储备，尤其是沿海发达地区。有经济资料预测，2010年浙江省会有8000亿元人民币的民间游资，教育投资特别是国际教育投资会成为先富起来的家庭的重要消费项目。民办学校要抓住这一重要机遇。
　　硬件仍然是民办学校吸引学生的一个重要特色。浙江省的民办学校的校园校舍、设备设施之优令人艳羡。总体布局的更加人性化，是宁波华茂学校给我们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全校占地500亩，南北向一条人工河将校园一分为二，东西向一条马路，再将校园一分为四，分别布局小学、初中、高中和公共设施区，尤其值得称道的对小学低年级校区的布局，把一、二年级小学生的教学、生活、活动区组合成为一个相对独立而且封闭的庭院，所有寝室内部互通，生活教师可以足不出户而巡视所有学生在寝室内的活动和就寝情况，这一设计充满着对低年级小学生的呵护和关爱之意，相信其会感动许多家长。万里、华茂等学校基本都实现了每间教室都是多媒体教室，每生（师）一台电脑，特别是宋城华美的活动室不但间数多、面积大，而且设施非常先进、完善。这些学校在硬件上的高投入其效益是不言自明的。

　　"狼来了！"，是退而逃避，还是进而求生？
　　浙江省民办教育尽管春意盎然，但是春天里也还是有草的枯萎花的凋谢。据省教育厅一官员介绍，一所去年还被评优、红极一时的的民办学校，曾几何时已成明日黄花，这种现象在全国各地更为常见，福州市民对光华学校可能还记忆犹新，正是这个光华在河南洛阳也重演了在福州的一幕。这就告诫我们，千万不可耽于春光稍有懈怠。
　　1997年国务院发布《社会力量办学条例》大大促进了民办教育的繁荣，最近全国人大拟议中的《民办教育促进法（草案）》却数易其稿而未能顺利通过，说明了对民办教育这一事物的深层次理论问题还没有定论，特别是相当敏感的民办教育的公益性问题，民办学校的产权归属等问题还有较多争议。因此，如果我们认为十六大之后一切问题都解决了，那是不现实的，在民办教育的法律地位、政策环境和外部条件上，我们还有待于中央和地方政府与时俱进的配套法规和政策的出台。
　　当前还有一个现象很值得我们关注。"名校办民校"的初期是以"校中校"形式出现的，这种变相的挤占国有教育资源的做法已经教育部明文禁止。在"三独立"的前提下，名校仍然在办民校，这种品牌依托型的民办学校通常都有较好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道理很简单，民办学校"白吃"了国有无形资产，迎合了民众对名校的普遍迷信。我们在许多城市看到当地政府对这一形式的充分肯定、高度评价和大力支持。如果再考虑到我国进入WTO后，国际教育机构必然会"大举入侵"。"狼来了！"，"纯民办学校"无不发出将被"通吃"的SOS。
　　我认为，会不会被"通吃"主要取决于这所民办学校是否形成了核心竞争力----学校发展与教育理念的一致性。首先是教育理念，也就是办学者在教育上的根本的价值观，以物为产品的产业，还有"概念楼盘"、"概念手机"之类的提法，何况是以人才为产品的教育产业。如果把教育理念仅仅是作为学校包装，也就是说纯粹玩弄"概念"，那也只能吓唬老百姓，是不会长久的。关键是要把这种理念融入日常管理和学校发展，这才能形成持久的竞争力。
　　同时，我还认为民办学校应当尽快走出浅层次的比较优势阶段，力求在深层次比较优势方面寻求发展。何谓浅层次比较优势？就是停留于物质层次，诸如在校园校舍，设备设施等硬件方面占优，这种优势很容易被对手超越，只有又来了一个更有钱的主，比较优势就会转化为"比较劣势"。其实，对每一个要素我们都可以对其进行细分，例如师资队伍，浅层的的问题是薪酬，如果只是在薪酬方面求谋求队伍的稳定，也可能事与愿违。深层次的问题是教师"身份"，社保，继续教育，教师个人的发展和价值体现，教师与学校的情感、文化契合，如果抓住了这些深层次的东西，我想教师队伍也不难求得稳定。所以，深层次的比较优势应当主要在观念、文化、特色和管理哲学层次，具体体现在对硬件资源的整合和利用的高水平，教育教学质量的高水平，特别应该在教育理念指导下从学校总体架构到管理细节的系统设计，教育教学科研和教育国际化方面形成特色，使这一层次的比较优势转化为竞争优势。
　　"狼来了！"，但我们不一定会被"通吃"。江浙的几所民办学校也给我们增强了信心。南京有一所由四所名校联手举办的民办学校，论品牌论实力，无与伦比，但在南京教育界并没有形成无与伦比的竞争优势，相反从2000多人规模逐年萎缩到现在只有500多名在校生。杭州一所民办学校依托当地一所在国内外享有盛誉的大学附中，应该是占尽了优势，但是在中招中也只能招收到杭州市第7000名以后的考生而徒呼负负，再看看第二年就有1500多名学生的宋城华美，个中原因极具研究价值。

　　面对浙江民办教育无边春色，回眸我省的民办教育，审视我们阳光各校，感慨良多，难以尽述。人们热切期盼着闽海早日涌钱潮。